虏耗死。唯有教中原腹地的千家万户全明白过来--
缩在家里是个死,等官府来救也是个死,唯有自己把锄头、镰刀聚起来一道跟蛮
夷拼,才能挣出一条活路!把百姓发动起来,教他们知战、敢战、能战,这仗,
咱们才有得打!」
「哇呀呀呀呀……」
睢阳城西的偏营仓房里,李逵捧着优先给他配发的线状册子,瞪大了眼睛,
嘴里一连串怪叫,粗短的手指头在泛着油墨香的纸页上抹得沙沙作响。
「铁牛,你鬼嚎个甚?叫你认字,又不是教你上刀山!」旁边的宋江皱着眉
头斥了一句,却也忍不住伸过脖颈,就着烛火细细端详自己手里那一卷。
不仅是他们二人,这几日睢阳大营的各处营房内,凡是挂了统制、副统制名
头的反王首领们,几乎都在抓耳挠腮地琢磨这本薄薄的册子。
册子开篇倒不算陌生。前头墨迹工整地列着的是早先在微山湖水寨里孙廷萧
与他们的约法,诸如「不许抢掠民财」、「不许欺辱妇孺」、「买卖公平」、
「借物归还」之类。
原本这些草莽头领心底里早有盘算。在他们想来,孙廷萧毕竟是从一品的开
府仪同三司、堂堂开府骁骑将军,受朝廷厚禄,出入皆是朱紫公卿,平日里打交
道的尽是官绅巨贾。既然大将军严令要走「正道」,那往后到了地方州县,少不
得要像朝廷官老爷那般,对着各乡各埠的豪绅贤达笑脸相迎、好言相劝,哪怕受
些富户的冷眼,为了大军名声也得咬牙忍着。他们这帮流寇打土豪、劫富户做惯
了,要给地主老儿们赔笑脸,心底里未免觉得憋屈别扭,只因敬服孙廷萧能带兵
打胜仗,才打算硬着
头皮去「勉力遵守」。
然而,待书吏将册子翻过几页,讲到后面「基层经略」的条目时,响马们却
全听愣了神。
「这……这真是大将军写出来的章程?」
张献忠盘腿坐在炕上道:「娘咧!你们看,这是教咱们怎么不动刀子,体体
面面地斗那帮狗日的!」
孙廷萧在册中写得分明:大军初至一地,绝不可明火执仗破门抄家,亦不可
轻动刀兵行严刑逼勒。那等简单粗暴的蛮干,只会逼得豪绅暗通胡虏、闭寨死守,
反落得个「流寇过境」的恶名。册中所列方略,步步皆是「阳谋」--先依天汉
律例,以骁骑将军府与中宫凤印之名,堂堂正正清查历年隐匿之丁口与瞒报之田
亩。凡地方乡绅,哪个没有几笔侵吞官田、包揽词讼的烂账?只要将这些铁证捏
在手里,不必动一刀一枪,只需请其过堂「秉公核验」。
这下一步更是妙绝。册中交代,对这些大户不仅不杀,反要大张旗鼓地给予
「体面」。由军中出面设立「义仓筹饷会」,给带头认捐的乡绅奉上盖有开府大
印的「义民」牌匾与虚衔札子,许诺其子弟立功提拔的通道;至于其隐匿田产的
罪责,则作价换成军粮棉麻,分给那些失地流民开垦屯种。豪绅为保全根本与虚
名,只得咬牙认捐,甚至还得反过来帮着官军弹压乡里杂音。
至于城中坐贾行商,册子里更是明明白白定下了「关市之征」与「护商条例」。
大军平定盗匪、肃清官道,保障商路畅通;商贾沿途歇宿设卡,只需依率完税,
其余苛捐杂税一概革除。税银收缴入库,账目由随军书吏每月张榜公之于众。若
是商旅愿意冒着风险开辟通道,为战区确保粮食买卖畅通价格稳定,则官军还可
给与有功者盐铁买卖的临时许可。
黄巢可是有文化的,亲自给部下讲授这套理论,可他读到这里,也不免连连
啧舌,感情贩私盐如今是有功的嘞。
「兵不血刃,钱粮到手;大户服帖,商人乐从;转过头去把田土粮秣发给泥
腿子,好名声全教咱们占尽了……」
李自成将册子小心翼翼地合在掌心,由衷佩服:「如此,不用去和农民许愿
不纳粮,他们也一样能归心,是长久之计。」
能占山为王的人,没有几个是真正愚钝的。孙廷萧那本小册子里的算计,诸
位反王头领听书吏拆解了一两遍就全深入理解了,甚至暗自赞叹这等「借力打力」
的阳谋委实比他们当年砸窑抄家要高明得多。大家心里都有底,这些策略只要照
着办,短时间内就会有收效。
众位响马那身流寇习气也是个问题。
过去在水泊山林里快活,讲究的是「大秤分金、大碗吃酒、大口吃肉」,抢
下一票买卖便能胡吃海喝半个月;如今归了官军正规编制,却得受着严苛的军规
约束,整日出操演阵不说,还得按月领着那点定额的饷银,跟普通士卒一道啃麦
饼、喝菜汤。
可这事说难,倒也不至于当真闹出哗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