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廷萧碗里盛着半满的白菜豆腐汤,神色坦然,同士卒一道老老实实地排在
领麦饼的长队里。
周围的军卒起初还有几分拘谨,待瞧见大将军当真跟寻常大头兵一样,在冷
风里哈着白气往前挪步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「大帅」,长队前后顿时爆发出雷
鸣般的欢呼喝彩。
孙廷萧端着大碗,侧过身来,抬手指了指铁锅上方飘散的热气,朗声笑道:
「都莫要嚷嚷,小心把热气全给吼散了!如今我们吃的是缴获的粗粮,还免
不了抢马儿的豆吃几顿。大家且宽心等着,过些日子南边运河的粮船溯流而上,
咱们大营里便能天天吃稻米,再添些江南运来的咸鱼、酱肉。我且问问,你们这
帮汉子肚里装得下稻米不?」
「大帅!咱们这帮人打小便长在水乡,早些年跟着杜伏威杜首领落草淮南,
肚子里最馋的就是一口大米饭配咸鲥鱼!这麦饼吃得多了,喉咙管直发干,若真
能见着稻米,俺们能一口气吞下三海碗!」一名健壮汉子高声应道。
旁边几个江南旧卒也跟着连连点头,神色兴奋:「咱们原是贺兰节度使麾下
的,自打北上勤王,整整三个月没沾过一口稻米了!真有江南米粮运上来,给个
官儿做都不换!」
队伍后头更有几个操着闽浙官话的精瘦汉子蹦跳着招手:「大帅明鉴!弟兄
们跟着林爽文林统制从海边辗转流落到中原,最喜食米饭配咸鱼干!若是能吃上
一顿,上了阵冲杀起来都多两斤力气!」
南方各路的兵勇欢呼雀跃,可北方汉子却不干了。
一名关中大汉转过身来,正是李自成麾下的老陕兵,瓮声瓮气地抓了抓头皮:
「大帅,他们江南人爱嚼软米,俺们这些从陕洛一路跟着闯将出来的,可吃不惯
那黏糊糊的米饭!俺们这副喉咙,就认这顶饥耐饿的面饼!嚼一口饼,灌一口烈
酒,那才叫过日子!」
「说得在理!」另一侧几名从济州溃退下来加入的官军老卒也跟着附和,
「大帅,北地风硬,若是只吃大米,半天下来肚里便空落落的!俺们北地汉子,
要吃饼,吃面条!」
「哈哈哈哈!」
孙廷萧大笑道:「好,好!南人食米,北人咽麦,等后方的运道打通了,教
你们各取所需,谁也饿不着肚子!」
正说笑间,一道纤细清丽的身影提着裙角碎步走了过来。
柔福公主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夹棉小袄,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素色布袍,
满头青丝仅仅束了一根淡蓝丝带,身量娇小玲珑,在这满是粗野汉子的大营之中,
宛如一株幽兰。她手里也端着一只浅碗,见前头排着长队,便极其规矩地挪着碎
步,走到了孙廷萧身后站定。
她站在高大魁梧的孙廷萧身侧,只将将齐到他男人的胸口,越发显得柔弱可
人,一双澄澈的秋水明眸低低垂着,显得分外恬静乖巧。
然而这般惹眼的佳人立在队里,周遭兵卒哪能瞧不见?
若是搁在从前朝廷规矩森严之时,面对天家贵女,谁敢多看一眼便是掉脑袋
的死罪。可如今在这生死相依的抗胡新军里,大帅同袍同食,尊卑之隔早被消融
大半,加之柔福公主已经给大家讲过多次课,众将士心底里对这位毫无架子的贵
女既敬又亲。
大家心照不宣,半点不提什么「公主」、「金枝玉叶」的虚套,只见前排一
名义军兵卒双手抱拳,冲着柔福洪亮地喊道:
「见过嫂夫人呐!嫂夫人万福金安!」
整条长龙般的队伍瞬间沸腾起来,前后兵勇们纷纷跟上:
「嫂夫人万安!」
「嫂夫人来得好哇!嫂夫人也来领饼啊!快先给嫂嫂发啊!」
柔福公主一张白皙娇嫩的脸蛋刹那间烧得通红,下意识地往孙廷萧那宽阔坚
实的后背缩了缩,柔声道:
「诸位……诸位将士……免、免礼……」
那副娇怯无措却又强撑着体面的温婉模样,落在将士眼中,顿时又引来一阵
善意而放怀的欢笑。
大家还在喊嫂子,却又是一道清雅利落的身影款款行来。
鹿清彤刚在侧厢给新挑的书吏们核完各营底册,到了饭点,也解散了过来吃
饭。她是正经官吏,状元娘子,见她端着碗走近,排在近处的军卒们纷纷收敛了
几分方才的调皮捣蛋,规规矩矩抱拳招呼:
「长史辛苦!」
「见过状元娘子!」
这等尊称才喊了两声,不知哪个胆大的起哄道:「状元娘子也是自家人啊,
也得是嫂嫂啊!」
「哈哈哈哈!状元嫂嫂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