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李二狗的妖孽人生】(一、二)_第二版主(1/23)

  建安五十五年。

  魔修肆虐,皇帝昏庸,仙宗无能。

  这十二个字在民间已经传成了顺口溜,连三岁娃娃都会掰着指头唱。

  可唱归唱,谁都没辙。魔修杀人夺魂炼器,皇帝窝在深宫里炼丹求长生,那
些仙门大派更是自顾不暇,早把凡人当成了可以随手丢弃的包袱。城池一破便是
屠城,村镇一散便是流寇,活人成了魔修眼中的丹药材料,死人成了田埂边无人
收的野狗食。

  天下已经烂到了根子里。

  李二狗就是在这样的世道里跑出老家的。

  他老家在汝宁府下面的一个县城,李家在县城里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富户。他
爹生前做的是药材生意,攒下了三进三出的宅院、几十亩水田和一个临街的铺子。
在汝宁那种小地方,这份家业妥妥地够一个败家子挥霍一辈子了。

  李二狗果然没有辜负这份家业。

  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十七,孝服还没换下来就钻进了县城南街的窑子里。此后
七八年间,赌场、酒馆、戏楼、烟馆,凡是能把银子烧成灰的地方,都有他的一
份。正经生意一概不管,铺子给了伙计打理,伙计卷了货款跑路他连去追都懒得
追。水田一年年租出去,租子收上来就换成了骰子、酒和女人,宅院也卖了,先
是卖了外院,再卖了正房,最后连祖宗牌位都搬进了柴房。

  等李家最后那点家底被他折腾干净的时候,李二狗已经成了县城里人人绕道
走的浑人。欠了一屁股赌债,债主们扬言要剁了他的手脚抵账。他倒是不怕,反
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那些债主比他更怕,那时候魔修已经在中原闹起来了,人
人自危,谁还顾得上追债。

  这时县里流传来的一条消息:北边的魔修部队已经打到了邻近的州府,城破
之后男丁为奴、女眷为炉鼎,老人小孩填了炼魂坑,整个城找不出一个活人。

  李二狗听到这消息的时候,正躺在柴房里那张连褥子都没有的破床上。他翻
了个身,肚皮咕噜叫了一声,那会儿他已经穷得连早饭都吃不上了。他盯着房梁
上挂着的蜘蛛网,想了一会儿,作出了一个在他混蛋的一生中堪称明智的决定:

  跑。

  跑就完了。带上家里最后那点值钱货,往南跑。南方没魔修,有饭吃,有地
方住,实在不行往更南的地方跑,跑到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去。至于家里的其它
东西,他扫了一眼,柴房里除了那半袋发霉的陈米,确实也没什么可带的了。

  哦,不对。还有一样东西能换钱。

  李二狗把目光从房梁上移下来,落到了蹲在墙角灶台前给他烧水的那个女人
身上。那是他婆娘,是当年他爹还活着的时候,花了整整八十两银子的聘礼给他
娶进门来的。那女人长了一张端正的脸,性格温顺,手脚也麻利,李老爹在的时
候待她跟亲闺女似的。可惜李老爹看人的眼光不错,看儿子的眼光却瞎得很。李
二狗从来没对这婆娘有过半分怜惜,他嫌她腰粗,嫌她笑得不浪,嫌她不会学窑
姐儿那些调情的手段。娶进门三年,他睡她的次数还没有睡窑姐儿的零头多。

  「二狗,水好了,你先洗把脸。」女人端着木盆转过身来,声音温温柔柔的。

  李二狗坐在床上看了她一会儿。他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
  他想到了一桩买卖。

  县东头的刘屠户,死了老婆好几年,一直想续弦。刘屠户出手还算阔绰,前
阵子提过想买个媳妇,出一百两。

  一百两。够他跑到南方活上一年半载了。

  李二狗就这么把他媳妇给卖了。

  他甚至没有跟那女人商量。当天下午,他跑去县东头找刘屠户,说是自己婆
娘年轻,还不到二十五,能生养,手脚又麻利。刘屠户让他把人领来验验货。李
二狗回家,让他媳妇换上家里最好的一件衣服,说是带她去亲戚家吃顿饭。他媳
妇欢欢喜喜地换上了衣裳,还梳了头,把两根银簪子插上,那是她嫁妆里仅剩的
首饰了。

  等她把饭吃到一半、发现自己被拽进刘屠户家后院的时候,李二狗已经揣着
九十五两银子走出了县城的北门。

  刘屠户嫌他婆娘腰粗,压了五两。

  九十五两。李二狗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子,鄙夷地撇撇嘴。刘屠户那老光棍,
懂什么女人?腰粗才好生养呢,这都不懂,活该当鳏夫。

  他对卖了老婆这件事,从头到尾没有一毫的愧疚。从北门走出来时他甚至轻
松地吹起了口哨,仿佛卸下了一副背了多年的旧枷锁。死鬼老爹在天上看着也没
办法,谁让这世道不养闲人呢?女人跟着他只有饿死的份儿,跟了刘屠户好歹有
肉吃,这不比她跟着自己等死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