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,在空旷的亭中久久回荡,如同一声叹息。
夜风吹过,牡丹花瓣纷纷落下。
那是一场无声的雨,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膝上,落在琴弦上。
他没有拂去。
仿佛那些花瓣的触碰,能让他离那个下午更近一些。
——
龙池的水面在月光下轻轻荡漾。
没有人知道,在这座帝国最宏伟的宫殿群里,在这位统治了天下二十三年的
帝王心中,一场无声的波澜正在缓缓升起。
那波澜的源头,不过是一个少女抬头的瞬间。一瞥惊鸿。余生万劫。
杨玉环也睡不着。
她侧卧在锦衾之中,月光透过飞霜殿西院的花窗洒进来,在地砖上投下菱花
格子的光影。耳边是温泉终年不绝的淙淙水声,像某种古老的低语,从地底深处
涌上来,穿过宫殿的基石,穿过她枕下的金砖,昼夜不息。她睁着眼,望着那道
从窗外落进来的月光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花香混合的气味,这是骊山特有的气
息,初闻时觉得怪异,住久了竟让人上瘾。高力士说那是因为温泉的水汽裹挟着
地底百草的精华,能滋养肌肤、安神定气,可她只觉得这气息令人昏沉,也令人
清醒——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、自己的呼吸,以及身体深处某些不安分的、
正在苏醒的渴望。
她翻了个身,锦被滑落肩头,露出一段细腻的脖颈。月光落在锁骨处,凹成
一道浅浅的阴影。她闭上眼试图入睡,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日子以来的
一幕幕——三郎看她的眼神,笛声切入时她心口那一瞬的战栗,珍珠落在掌心时
的温度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曾经是寿王妃。这个身份是她被册封的那一刻
就刻进骨血里的,她嫁给了李瑁,成了天家的儿媳,未来的归宿应当是寿王府的
后院,是相夫教子、是宗室命妇的体面余生。到底是什么时候起了变化?是从那
一日兴庆宫中的琵琶试音吗?还是从更早的时候开始?
她的目光穿过夜色,望向骊山山脊的轮廓。那座山沉默地伏在月光下,像一
头沉睡的巨兽。她忽然记起——那是她成为寿王妃后第一次随驾离京。一切都从
那一次开始。一切。
那是开元二十五年的盛夏。车队从兴庆宫出发时天色还早,晨光在宫墙的琉
璃瓦上镀了一层薄金。杨玉环第一次见识到“天子仪仗”四个字的真正含义——
车驾绵延二十里,旌旗蔽日,绣着日月星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;禁军铁甲在
烈日下闪着冷光,马蹄踏过长安城的街道,震得沿街的窗棂都在嗡嗡作响。她坐
在马车中透过纱帘望出去,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,入目的只有盔缨、旌旗、金戈
铁马的洪流,像一条铁与锦织成的巨龙蜿蜒穿过长安城的南门。街道两旁是黑压
压的百姓,跪伏在地不敢抬头。她忽然理解了“天子仪仗”四个字的重量。这不
是出行,这是整座宫廷在移动,是帝国的权力中心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,
沿途万物臣服,连阳光都要让步。她缓缓放下纱帘,手心沁出一层薄汗。
“热吗?”李瑁递过一方浸了井水的丝帕。帕子冰凉,裹着淡淡的竹叶香气。
她接过来,指尖触及他的手——他的手很温凉,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干净触感。
那触感让她安心,又让她心酸。成婚三月了,这位亲王待她极好,好得近乎小
心翼翼。他从不对她说重话,从不让她在晨昏定省时站得太久,从不让王府那些
妾室们来烦扰她。夜里他常拥着她入眠,宽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,手臂环过她
的腰,像一堵温暖的墙,但他很少行夫妻之事——即使行,也总是温柔而克制,
像是在伺候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她有时会想,他是她的丈夫,却更像一个守护者。
“殿下在想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李瑁望着窗外一晃而过的山影,目光有些恍
惚,似乎在极目远眺什么东西——或者说,在眺望一段他自己也说不清的、属于
过去的时光。“我在想上次来骊山,”他说,语气很平,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
己无关的事,“开元二十三
年,随母亲来的。”杨玉环没有接话。她注意到他说
“母亲”两个字时,嘴唇的线条绷得很紧。武惠妃——那个在这座宫廷中留下太
多痕迹的女人,她是玄宗最宠爱的妃子,也是李瑁的生母,在去年病重去世,走
得很不安详。传说她死前一直念着佛祖的名字,眼神涣散,抓不住任何东西。“
那时母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