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东西,吃不下去了。我放下筷子,端起碗旁的茶杯,喝了一口水,想借着这个动作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压下去。
当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屋子里很安静。走廊那头是我妈和我爸的卧室。我能隐约听到我爸微微的鼾声。我睁大眼睛,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白天看到的她的样子。她脸上新增的那些皱纹,她鬓角那些藏不住的灰白头发,她眼角的疲惫痕迹——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。
我决定,明天开始,我要继续给她送饭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时,我隐约闻到屋子里有一股味道——是粥的香味,淡淡的米香,混着一丝甜味。还热着,像是刚煮好不久。我起床走出卧室,客厅和厨房都很安静。我爸的鞋子不在门口,他应该已经出门了。我妈的房间门开着,被子叠得整齐,她已经上班去了。
我走到餐桌前,看到了那个画面——桌面上,用盘子倒扣盖着一只碗。我把盘子掀开,碗里是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,旁边的小碟子里放了两个煮好的鸡蛋和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。
自从上次我在家里亲了她之后,她就再也没有给我留过饭。每天早上我醒来,餐桌上是空的。那是一种无声的拒绝,一种“我不想再照顾你”的宣示。现在,这份早饭重新出现在餐桌上了。
我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那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。
我把碗端起来,在餐桌前坐下,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。粥的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,小米的香味在嘴里散开。我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整碗粥,又把那两个鸡蛋剥开吃了。我把碗碟收拾好,拿到厨房洗干净,放进沥水架里。然后拿起抹布擦桌子,扫了客厅的地,拖了一遍。
忙完这一切,我换好衣服,拿上钱包,去市场买菜。
北方的冬天,菜市场里人还是不少。我穿行在摊位之间,挑了几样她爱吃的菜——新鲜的菠菜,一小把蒜苗,一块里脊肉,几根茄子。路过水果摊时又买了一兜砂糖橘。
回到家之后,我系上围裙,站在厨房里开始准备。淘米蒸饭,洗菜切菜,把肉切成细丝,用生抽和淀粉抓匀腌制。灶台上的油锅热了之后,葱花的香味散开。整个过程我做得很专心,没有想别的,脑子里只有做好这顿饭这一个念头。
装好保温饭盒之后,我把它放进手提袋里,穿上外套出了门。
到了水果店门口,我推门进去。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收银台后面的同事阿姨先看到了我,笑着喊了一声:“哟,小方来了,又给你妈送饭来了?”
我妈正在货架那边摆放苹果,听到同事的声音,直起身来,转过头看向我。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只是看了我一眼,然后走过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同事阿姨还在旁边夸。我妈听了这话,嘴角弯了一下,那是一种礼貌性的笑。她接过我递过去的饭盒,说了一句什么,大概是客气话。接饭的动作和语气都跟平常一样,像例行公事,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。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。我把饭盒递给她之后,又在店里站了一会儿,问了她下午忙不忙之类的话,她一一回答,语气平淡。然后我说那我先回去了,她点了点头。
从水果店出来之后,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阳光照在积雪上,有些刺眼。我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,但至少今天这顿饭她接了,没有拒绝我。
生活又变得跟夏天的时候一样了。我每天早晨起来,吃她给我留的早饭。吃完之后收拾家里——扫地拖地,擦家具上的灰尘,把散乱的物品归位。快到中午的时候做饭,装好保温饭盒,去水果店给她送饭。下午回来,有时候看看手机,有时候睡个午觉,偶尔也出去跟同学吃顿饭、打打牌。傍晚她回来之前,我会先到家,把晚饭准备好。
晚上她回来之后,我就回自己卧室待着,她在厨房吃着我给她做的饭。吃完饭后,她就回了自己房间。很快,卧室的门锁会传来咔哒一声轻响——她锁门了。那个声音我已经听过无数遍,以前听的时候心里会难受,觉得自己被拒之门外。现在习惯了,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。
她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。以前夏天她在家里经常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,里面不穿内衣,有时候上厕所也不锁门。现在完全不同了。只要我在家,她身上的衣服永远是整整齐齐的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从不在我面前裸露任何多余的皮肤。她睡觉锁门,上厕所也锁门。她把所有可能产生误解的缝隙都堵死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。一晃半个月过去了,腊月到了,天气一天比一天冷。进了腊月之后,过年的气氛渐渐浓了起来。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贴出了春节促销的招牌,巷子里偶尔能听到几声鞭炮响。我爸回来的次数多了一些,年底有些活要收尾。我妈的水果店年底正是忙碌的时候,她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来。
还有几天就是腊八了。这天夜里,我睡得迷迷糊糊的,隐约听到一些声音。一开始我以为是做梦,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,我渐渐能听出来那是人哭泣的声音,闷在枕头里的哭泣声,断断续续的,压抑着的,像是想控制住却怎么也控制不住